「我从群玉阁迁来此处,已经有七个年头了。」连玉辔勉强笑笑,「没有办法,玄圃侵染愈重,非得深入此处,才能堵住大半。」
七年……裴液有些难以想像。只进来半天,裴液就已感到压抑难耐,还是有黑猫和眼睛说话的情况下。他难以想像一个人在这里坐困七年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。
七年够他从十一岁的乡野孩子长到十八岁的羽鳞魁首。
裴液看着他瘦弱残损的身体:「……看来掌门已尽力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连玉辔沉默一会儿,道,「但我不如师父。师父在这里守了十六个年头……死去也是悄无声息的。」
这句话里似乎蕴藏了太沉重的情感,裴液一时难以接话。
他把目光投在这位掌门四肢的漆黑铁链上,上面刻着精细复杂的纹路,可以看出它的坚韧,纵然已和花木生长如一,依然瞧不出破损。
「这锁链,是掌门自己扣上的吗?为何要如此?」
「啊。」连玉辔低头往自己身上看看,「左边这两条是握寒给我锁上,右边这两条是无缨给我锁上。所以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挣开。」
………叶丶叶握寒叶池主?周池主?」裴液怔,「为什么?」
连玉辔笑笑:「两个缘由。一来,你也瞧见了,无论何人,在这里坐久了,总要被同化腐蚀一一肉体倒是其次,意志才是最危险的。一具天楼的身躯,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锋,是天山绝不愿意看到的;二来,就是为了拴我,为了防止我改变想法,逃离此地。总之,这链子历代都有的。」
「………逃离?」裴液怔
「嗯。」连玉辔道,「在上面时,天山绝不乏慷慨赴死之士,都愿意投身玄圃,以身为墙。见了这诡恶之态,花苞里裹着同门的头颅,即便心里悚惧,仍敢奋剑向前,天山门人都有这种胆魄一一但若下来后不能一死了之,事情就容易不一样。」
连玉辔轻叹:「在下面枯耗寿命,与这些东西日夜为伍,举目不见亲友。一天丶两天……一年丶两年……之后呢?即便天山之主,也未必能意志始终坚定。师祖曾经就……这也是没办法的法子。」裴液沉默片刻:「所以,所以您才靠钻研剑经……」
连玉辔点点头:「幸好,我修为浅,本来也坚持不了几年一一向使当初身便死,一生真伪复谁知?」他笑笑。
裴液沉默一会儿,他曾经想过天山有其秘辛,但没想过是这样一幅残酷的图景。
这些东西当然不能突破上去,这是比食武雪莲更直观丶更危险的灾祸……念及此处,他实在难以蹉跎时间,越发急于找到群玉山。
他不知道瑶池和玄圃为何如此,但相信西庭主一定有解决的法子。
「前辈可知晓这是何处?我若要寻群玉山,该往何处而去?」
连玉辔看着他。
「……前辈?」
「你若问我,我希望你哪里也不要去。就在此处坐着好了。你我还可以谈论下一卷《西王母剑》。」裴液怔:「前辈,如今情势危急,我还是要先去做事。等到事定无虞,再来跟前辈讨教也不迟。」连玉辔轻叹一声:「这里是玄圃之门后,大约百丈不到。你已经走得很深了。若要寻群玉山,还要走得更深些,至于究竟在何处……那山无形无体,未显现时就不存在于世上,我也难以向你指明。你一定要离开的话,可以先去玄圃之门看一看,也许能明白一些事情。」
「这里是玄圃之门后?」裴液微愣,「前面不是玄圃吗?」
「外面只是透出去的侵染吧。也许已经很深了,我倒不太知晓。」连玉辔笑笑,「这里算是真正玄圃之内。我必须掌握玄圃内的天地,才能尽力给玄圃之门提供帮助。」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辈为何让我别走一一烛世教现在正在此处,前辈知晓吗?」裴液道。
「知晓的。烛世教来这里约有百五十人,如今死了大概有一半,有三道紫衣,都在谒阙之境,还有一对龙裔兄妹。」连玉辔点点头。
「………他们来这里,但伤不到您。同样,您也无法去杀他们,是么?」裴液又微怔,「我没想到您了解得这么清楚。其中有一人正在追我,是个少年心性的男子,我是刚刚逃出来的。」
「你是说「尺笙』吧。」连玉辔微笑道,「尺笙和长笛都是骨脉龙裔,在此地正如鱼得水。他们都是烛世教主亲手养育,因此观念与常人有异。」
「……唔。」
「那么,不谈《西王母剑》了吗?」连玉辔忽然道。
裴液下意识摇头:「等我回来,再跟前辈谈论吧。」
「好。那我就不拦他了。」
「谁?」
姬满道:「走!」
连玉辔低头垂眸,把自己的剑经细细抚平,放在了一旁,与此同时,身后一道张扬的声音在林中飞速接近:「老头儿!原来窃图之人在你这儿!你敢窝藏囚犯,我要禀报先生治你的罪!」
「尺笙来了啊。」连玉辔虚弱笑笑,「把他带去给你南姐姐吧。别再让跑掉了。」
裴液手脚冰凉地转头,那眉飞色舞的男子正一只胳膊把自己吊在树上晃来晃去,宛如猿猴。裴液想要走,但天楼天地之锁已经令他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