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2章 苇丛(2 / 2)

食仙主 鹦鹉咬舌 4648 字 6小时前

于是骨刃不得不一偏,同时自己头颅也一避。

然而男子却没有避,仿佛对他的动作早有预料,擡手就朝他偏开的骨刃抓去。尺笙一下想到了上一次短暂的交手这人有怪异的吃人本事!

他即刻往回收刃,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男子的接触,动作连续的畏手畏脚实在令他颇不舒适……视野里男子的尾指轻轻一勾,胸膛一道冰凉的刺痛打断了思绪。

那枚小匕已钉在他的胸膛。

一瞬间,整具身体都在这枚小小的铁器下僵直颤抖,这冰凉的铁片几乎造不成伤害,但像一枚强力的磁石,仿佛身体的一切都疯狂朝它而去,所有的肌骨血肉都失去了控制。

「现在你知道,」裴液喘息着,「它有什么用了吧。」

尺笙面容都僵直着,显然不能回答他,裴液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,肌骨会很快恢复过来,这龙裔也不太依靠真玄二气。

他握住其人左手骨刃,朝着手中汲取,与此同时直直盯着这双乾净又残忍的眸子,试着用这种法子杀掉他。

但只一息那些美味的白骨就收敛回去,代表其人已经恢复了一些对身体的掌控,裴液即刻收手,转身没入了林中。

约二十息之后,尺笙慢慢有所动作,一根骨骼从胸口延长出来,将这枚匕首挤落在了地上。尺笙沉默地低头拾起来,小声道:「这一次,我真的要把你的骨头都捏碎了。」

裴液再次获得了真气补给,不再在地面上奔行,踩在枝梢草尖,幽灵一样在林中飞跃。

连玉辔不知是良心有愧,还是大意轻敌,实际上他即使被砍掉腿也不会死掉,只是会变得很丑陋。那一刻裴液真以为要失去自己的双腿了,他想起来小时候被揪掉后腿的蟋蟀,靠四条前肢爬行,后面只剩两个翕动的小肌球;同时又想起若活下来,是不是该去找缥青请教经验。

但这件事毕竞没有发生……当然下一次身上一定得少点儿什么了。

砍腿丶捏碎骨头丶割成肉条,肯定都不是假话,实际上刚刚的动作要是错了一点儿,他就不得不面对这种折磨了。

但靠嘴可吓不住他。

裴液很快来到了河边,但这次他没有跳下去,调起真气轻盈一跃,做了个跳入的假象,便越过了河道,到了对岸茂密湿绿的苇荡之中。

他轻巧地将身体藏进去,这里距离河岸只有十几丈,但他没再往远处走。

连视线也不投放,只靠耳朵捕捉着声音一一他要等尺笙追过来,沿着河道追溯离开。

尺笙对他在林中走过的痕迹很敏锐,但显然当他进入蜃境之后,这种痕迹就消失了。尺笙也有自己的办法一他总有上岸的时候,只要沿着河道边走,总会重新续上踪迹。

这个过程会消耗比较久的时间,裴液需要这个时间。

他想回身往连玉辔的方向折返。

当然不是回去再被捉一次,他是想看一看玄圃之门。

裴液仰在苇丛里,沉默望着黄蒙蒙的天空,没有日月星。朦胧的局势和低沉的情绪一同压抑在心头。念及连玉辔,他又想起老人刚刚的禁锢和言语,那平淡的语气令他当时大脑炸开,到现在还手脚微凉。南都那次也是差不多的感受。

即便经事颇多,数履危局,裴液并不常常经历背叛。

他觉得隋大人那次都不能算,因为隋大人没害他,也从没想过害他,他与他的相交是真心的,只是他是那样一个人。

裴液和人的相交也总是真心的。

他是这样一个人,对他人有一种敏锐的直觉,能够觉察出一个人的气质,是粗砺真诚,还是精致虚伪……只要意气相投,他就倾盖如故。

和李缥青是这样,和祝高阳是这样……而再往源头追溯,大概就来源于他从小到大,对理想江湖的一种天真愿景,他带着这种愿景走进了江湖两年,自觉过得挺痛快。

但代价就是可能变成一头蠢猪。

有的人会被酒变成蠢猪,有的人会被女人变成蠢猪,裴液自己就能忽然变成一头蠢猪。

信赖和真心寄托出去,却被背叛的感觉并不好受,虽然并不是导致如今处境的关键因素一一无论他信不信任,南都和连玉辔都能制住他,无非是轻松和费力的区别。

裴液并不想变成一个多疑之人,他觉得自己也成不了那样的人,他喜欢那个站在谒天城中,宣告西境的自己,堂堂正正,光光明明,简直是大侠风范。但显然在另外一些时候,防备是正确的。

当然可以简单地说,两边都要有,未必极端,但其中的均衡究竞在哪儿呢?

下一次,他能把南都留在齐知染的格子里吗?连玉辔和他谈年轻时的剑术,他能两耳不闻,以一种怀疑而审慎的目光打量他吗?

如果七年来,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说两句话的人呢?

裴液有些发怔地望着天空,心想这究竟是一处什么地方呢?

他们如此自然地将自己当做敌人,要置自己于死地……乃至和烛世教合作。

如果连玉辔都和烛世教同坐一席,整个玄圃里原来只有自己孤身一人。

视野中只有草杆和天,裴液缓慢地恢复着真气,令吸取的骨质在禀禄转过一圈,然后反哺出来一一他禁止它对身体进行修复,而是先全数转化为可以调用的真气。

就是在这个时候,他听见慈窣的响动。

两耳一立,他猛地半直起身来,尺笙的敏锐似乎超出想像,竟能追觅到他真实的位置。

但很快他意识到不是,因为尺笙行动很迅疾,而且轻快,不会这样鬼鬼祟祟地,还弄出颇大的响动。小匕已经丢在其人胸膛上了,要和什么妖兽对抗就只能赤手空拳,从声形上来说他觉得这东西不难对付,行动中就透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之感。

这种地方也有吃草的么?裴液想。

然后那东西慢慢地靠近了,两片苇丛分开,一颗吃草的脑袋探了出来。泥点溅在下巴和脸上,头发上沾着花片草碎。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苇丛里的少年。

鹿俞阙的脑袋。

裴液也呆呆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肉眼可见地绽放出惊喜的绚烂,在她就要惊喜叫出声时他兔起鹘落,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,把她按进了苇丛里。

鹿俞阙瞪大眼睛看着他,裴液对她严肃地竖起个食指。

两息,身后河边传来轻巧的响动,石子之间轻轻碰撞,在河流和风声中极不起眼,但裴液捕捉得到。是尺笙落地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