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4章 鹿俞阙(1 / 2)

食仙主 鹦鹉咬舌 4787 字 5小时前

「怎么可能?」裴液道。

「怎么不可能?」姬满依然漠声。

「如果从来没有西庭主,上古西庭是如何存在。群玉山丶瑶池丶玄圃又是谁来掌管?」裴液道,「在一切可追溯的史料中,西庭都稳定地存在着,反而是后代才失落。」

「因为失落就是它的趋向。」姬满道,「我说过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裴液道,「什么叫失落就是它的趋向?」

姬满沉默,也许由于心神境相连的缘故,裴液隐隐能感受到他的情绪,阴云一般向下低沉,深处又似乎有某种暴戾在涌动。他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。

但裴液不可能不问,他继续道:「上古没有西庭主,那西王母算什么?她分明可以掌控一切一一群玉山丶瑶池丶玄圃。」

「姬满?」

「除了群玉山丶瑶池丶玄圃,她什么都掌控不了。」姬满低声道,「你能别提她的名字了吗?」「你能把话说清楚吗?」

「我说,她不是西庭主,她只是西庭本身。」姬满道。

………」裴液怔然,沉默良久,「那你呢?你想做西庭之主,是吗?我读过史上传说的故事,你和西王母在西方相遇」

「我说。」姬满冰冷道,「别再提了,你听不懂吗。」

裴液咽喉哽住,第一次感受到云层后那沉重暴虐的天子之怒,仿佛回到四千年前的堂下,成为噤若寒蝉的群臣之一。

「那你呢?」裴液缓声道,「除了这道玄圃之门,你还在西境留下了埋星冢和仙藏,隔了四千年又复苏在眼球里,夺我身躯……你的意图又是什么?」

「我做的事情,对得起周天子的冠冕。」姬满漠然道。

裴液望着这道门,如同望着自己的眼睛,这只眼睛也一样望着他。在针锋相对的逼人气氛中,两者都越发沉默。

直到旁边鹿俞阙小声道:「你们聊完了吗?」

裴液转过头看向她。

「裴液少侠,你能把剑给我用一下吗?我想去除一除那两座墓上的杂花乱草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裴液把剑递给她,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破开了,姬满不再说话,裴液转身背靠这座青铜门坐下,沉默望着空处。

所谓从来没有西庭主,对他两年来建立的西庭知识是一个很大的冲击。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年在大崆峒里,从【照幽】之中窥见过瞿烛和司马对西庭主的谈论。

面对【埋星冢】中存放的降娄仙权,司马说:「【实沈】参觜未合,从无前人踏足;周穆王踏上【降娄】,却半途而废;只有【大梁】,在穆王拿到西庭心之前,就已被走到最巅峰的顶端……那是上古西庭主人所行的道路。」

司马说的话未必是真理,但作为欢死楼的执行者,这至少代表着欢死楼高层的认知。他们不会虚构一个手握【大梁】的「上古西庭主人」出来,因为这几乎是他们整套行动的出发点。

但为什么,姬满却说从来没有这个人呢?

西王母就是西庭本身……这句话蕴含的意义是什么?

如果西王母是一个有意志之生命,她又同时能掌控群玉丶瑶池和玄圃,那不就是天然而生的丶最正统的西庭主吗??

还是说【西庭主】这个名号,有其唯一且特殊的指代。

那这个指代……它……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?

裴液定定望着空处,再次感到一种恍惚,仿佛眼前的世界在和他剥离开来,自我晕晕眩眩,像是一条孤独无形的魂灵。他摇摇头,像把灵魂和肉体重新摇匀。

十九年的生命中,他和西庭心的邂逅绝对是一场偶然,他生活过的年月和地点,结识的人,有过的欲望和目标……九成都和西庭没什么关系。但最近一年这种自信开始动摇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这时才注意到一只沾着草和土的手在自己面前晃悠。

「你草除完了?」

鹿俞阙道:「裴少侠,你在想什么?」

「………想两种事情。」裴液把手背在脑后,「一种想不明白,一种不知道怎么解决。」

「裴少侠心里总是有很多事情。」鹿俞阙道,「有过没事情的时候吗?」

裴液一怔:「那,那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一一你手背老在后面干什么,把剑还我。」

「你看!」鹿俞阙笑着,两只手捧出来一个彩色的花环,裴液从不知道这阴暗鬼域能拚凑出这样清新明艳的色彩,他瞳孔放大,但还没怎么细看,头上就沙沙软软地一沉,这花环被扣在了他头上。「还你。」鹿俞阙把剑递给他,自己敛了敛裙子,在他旁边肩并肩坐下。

「这里面花草许多都是有毒的,你这样急头白脸往我头上一扣,简直是谋杀。」裴液偏头看她,低声道「要是有毒,我编的时候就被毒死啦。」鹿俞阙笑,清亮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,「好不好看?」「………你给我编这个干嘛?」裴液擡手摸了摸,「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情。」

「我瞧裴液少侠心情一直不好。」鹿俞阙抱着膝盖,「从见面的时候开始,一路上一直是这样……我也没什么用,只好就编个花环了。」

其实一路上,她也一直在看着重逢的年轻人。

打认识以来,她从没见过年轻人是这副模样。

赤脚基本成了黑色,脸色倒是白得吓人,头发乱蓬蓬的,衣衫更不必说,两个人很难说谁更体面,她是草泥点点,他是单薄褴褛,几如破烂,大哥不笑二哥。

鹿俞阙不是没见过年轻人重伤的样子,在大辇里他几乎不能动弹,她是没见过他狼狈困顿的样子,身体上到处都是细小发炎的伤口,裤管被大片暗红的血泅湿,藏在苇丛里躲避别人的追杀。

鹿俞阙不知道这一天之间他遭遇了什么事情,才变得这样情绪低沉,又处在什么她不能理解的困境中。「.……多谢你。」裴液擡眼看着视野上缘的草叶,「但坟头草,是什么好东西吗。」

「………你好烦人。」鹿俞阙又气又笑,拧过头去。

鹿俞阙拧过去好几息,没听见身后声响,转回头,见年轻人怔怔看着她。

「裴少侠?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鹿俞阙犹豫一下:「裴少侠刚刚是在和这只左眼睛说话吗?里面是……穆天子姬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