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伯摆摆手,笑容满面。但他手上动作却未停,先是小心地将那悬浮在蛟魔王头顶丶光华已完全内敛的【万流归宗瓶】收回掌中。宝瓶触手微温,流转着温顺的水元道韵,显然此番调理,对它亦是消耗不小。这毕竟是水神共工,十大灵宝之一,得要还回去。
河伯摩挲着瓶身,脸上笑容稍敛,换上一副略带歉然与严肃的神色。
「贤侄,有件事需告知于你。」他斟酌着语句,「尊神共工,本欲在你伤势复原后,即刻召见。奈何……神域之内,突发变故。」
他略一停顿,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凝重与余悸,压低了声音:「相柳……出事了。据传,是在神域之中,本源遭劫,神魂受创极重,几近溃散。此事震动神域,尊神需亲自处理,稳定局面。因此,召见贤侄之事,恐怕需暂缓些时日。」
「唉,可惜,可惜啊……」
河伯说着,仔细观察着蛟魔王的表情。见对方龙目平静,并无太多意外或惶恐,只是微微凝神,似在倾听,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赏一一临大事有静气,不愧是硬接周衍一击而不死的豪杰。
他却不知,蛟魔王平静的外表下,嘴角几乎要勾起来。
相柳出事?何止是出事。
相柳本源已经被吞噬了,也就是说,失去了真正本源的相柳,怕不只是【几近溃散】,这么说,大概是为了稳住军心。
但他控制的蛟魔王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凝重:「相柳神?竞有此事……不知是何等变故,能伤及太古凶神本源?」
河伯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后怕与忌惮。
「具体情形,尊神未曾明示,吾等亦不敢妄加揣测。只是听闻……」他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提及某个禁忌的名字,
「此事,恐与那周衍,脱不了干系。」
「周衍?」蛟魔王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愕,然后眼底迸射愤怒。
「又是他!」
「正是!」河伯语气笃定,眼神复杂,叹了口气。
「灌江口一战,此獠虽身中相柳尊神本源剧毒,坠入江河,生死不知。然其凶顽诡谲,绝不可常理度之,如今相柳尊神在自家神域突遭大厄,时间如此巧合,除了那不知用什么手段苟延残喘丶甚至可能暗中作祟的周衍,还能有谁?」
周衍看着碎碎念的河伯,都有些惊叹。
他发现,河伯这位水神大神,直觉和心思似乎细腻准确到了极点。
河伯越说越觉得有理,忍不住对着蛟魔王这个「自己人』倾吐起来:「贤侄,你与他交过手,应该知道他的恐怖。此獠非但战力通天,更兼心狠手辣,睚眦必报啊!」
「心眼比起伏羲还要小。」
「相柳神以毒伤他,他便敢直袭共工尊神神域,报复本源,哎呀,听说那九个首级,一个个都被砸碎了,如此凶人,一日不除,便是悬于我水族头顶的利剑啊!」
河伯的语气中,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惧意。
相柳在共工神域内,于众目睽睽之下本源崩灭,这种手段,已超出了他对战斗的理解,这让他对那个「已死」或「垂死」的周衍,产生了更深的阴影。
河伯忍不住道:「这家伙,可千万不要找到能帮助他疗伤的帮手啊!」
「唉,最好无人相助,就这么陨落吧。」
「可别遇到哪个手贱的,去帮他!」
蛟魔王静静听着,龙瞳深处古井无波。
哦?原来我这么可怕?
周衍的本体意识感到一丝荒谬的滑稽。
尤其是黄河河伯的话,让周衍有种差一点笑出来的感觉。
不过河伯此刻的忌惮与推测,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行动的效果。相柳之死带来的震慑,正在水族高层心中发酵。
河伯发泄了几句,似乎也觉得在「刚痊愈的贤侄」面前过于失态。
适当表示一下情绪,这个叫做拉近距离,一直这么抱怨就会降低自己的分量了。
清了清嗓子,重新换上温和安抚的语气:「不过贤侄也不必过于忧心。尊神神通广大,必能处理妥当。待此事风波稍平,尊神定会召见你。届时,便是贤侄大放异彩,真正步入尊神法眼之时!」他拍了拍蛟魔王覆着鳞片的臂膀,鼓励道:「这几日,贤侄正好可巩固修为,熟悉新生之力。所需一切资源,尽管开口。黄河水府,便是你的后盾!」
「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!」
「哪怕是和天下万物为敌,老夫也会帮你的。」
蛟魔王忽而轻笑:「和天下万物为敌?」
河伯乾笑:「这,贤侄应该没有这个和天下万物,四方神魔为敌的念头和计划吧?」
蛟魔王道:「河伯多虑,吾自然不会如此。」
「吾又不是周衍那厮。」
河伯这才安心,手掌抚摸胸口,道:「哈哈,是,是,贤侄啊你刚刚可真吓坏我了!」他心底里面都嘀咕,难道说,这就是龙族的幽默感吗?
真不像是开玩笑啊。
「多谢河伯。」蛟魔王看着他,再次颔首,声音沉稳。
河伯又叮嘱几句,这才带着万流归宗瓶,心满意足却又隐有一丝沉重地离去。静室玉门重新合拢,将外界隔绝,至于那个定海珠,这宝贝,河伯倒也不着急要,让蛟魔王先调动这宝物,调理伤势。不着急还他!
提起济水神的时候,河伯骂骂咧咧。
室内,重归寂静。
蛟魔王一一周衍缓缓闭上龙目。
河伯带来的消息,验证了他的预期。共工因相柳之死暂时无暇他顾,这给了宝贵的缓冲时间。但召见只是推迟,并未取消。一旦共工处理完相柳陨落的余波,那个「亲眼看看能让河伯如此付出的蛟魔王」的念头,必然会再次提上日程。
觐见共工,仍是悬于头顶的利剑,且因相柳之死,共工的警惕心和探查欲,恐怕只会更强。不过……
周衍的意识沉入本体所在。济水深处,那具刚刚一拳轰散大军丶一掌拍灭妖将的道躯,正安然盘坐。新生道基稳固无比,三色元气流转圆融,更有一缕源自相柳本源的暗金毒纹,深深烙印在道基深处,化作他新的底蕴与变化。
更重要的是
他心念微动。
远在济水的本体,以及黄河水府的蛟魔王化身,同时于冥冥中感应到那一方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玄妙存在。月华流转,门户隐现,浩瀚丶安宁丶蕴含着无限可能与退路的波动,清晰地传递而来。阆苑仙境,已可随时开启。
这意味着,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,蛟魔王身份在共工面前暴露一一周衍也有能力在瞬息之间,将本体与化身的核心真灵意识,遁入阆苑仙境,避开必死之局。
虽然可能损失化身,甚至暴露仙境存在,但至少保全了根本。
有了这条绝对的后路,周衍心中那根因「觐见共工」而始终紧绷的弦,终于可以略微松弛一丝。危险仍在,但已非绝境。
共工之势仍在,这个时候,在这后方的蛟魔王化身,就是关键的一步棋了。
蛟魔王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龙息,带着水府特有的灵韵。龙目睁开,望向静室顶部流转的微弱灵光,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属于周衍本人的丶冷静到极致的盘算。
时间……还需要一点时间。
在共工召见之前,必须让本体恢复至最佳状态,彻底掌握新生力量,并……处理完济水这边的琐事……济水水中,周衍想着要去济水府找晦气。
当然,周衍的上门拜访,当然是刀剑为主,巫山神女实力不足,他大闹之前,打算将这位神女送到安全之地,可是这样一说,巫山神女却道:「济水神?你也要去那里?」
周衍扬了下眉毛:「神女的意思是……」
巫山神女取出一个玉简,递给他:「七日后,济水神那里。」
「好像有什么赏兵大会,不知道从哪得来了一柄三尖两刃刀。」
「邀水族同道共赏。」
哦?三尖两刃刀?
周衍的眸子微微擡起,但是还没有什么表现。
巫山神女又一脸恶心到了的表情:「可谁不知道呢?他这样的色鬼,其实是为了纳妾。」
「纳的还是尧帝的女儿,舜帝的妻子,娥皇女英。」
周衍擡起眸子,眼底泛起涟漪。
「谁?!」